華龍網消息,清明前夕,柏愛揚將一床棉被鋪展開來蓋在一處墓碑上,何騰在一旁捧著手機拍視頻,畫面肅穆而安靜。墓主是一位19歲的男孩,兩人不是他的親人亦不是好友,但受人之托前來墓地寄托哀思。

柏愛揚和何騰是一對90后夫妻,他們在重慶市璧山西郊福壽園公墓工作多年,一個是禮儀師,一個是生命規劃師。因為今年清明節的疫情防控需要,重慶各大公墓、陵園推出“雲”上祭掃,他們也在2020年清明節前夕同時成為了“雲”祭掃師,在愛的記憶消失之前,替遠方懷揣思念的人向逝者告白。

何騰通過視頻聊天的方式向客戶展示柏艾揚掃墓的全過程。華龍網記者 李文科 攝

4月1日,柏愛揚收到了一個“暖和”的包裹,這是一位逝者母親寄來的棉被。“降溫了,麻煩你把被子蓋在我兒子的墓碑上,我怕他冷。”中年喪子的大姐,語氣溫柔而低沉。

在璧山西郊福壽園,墓碑上照片中的男孩正是最好的年紀,有淡淡的笑。默哀、獻花、進果……最后搭上棉被,柏愛揚把被子的四個角上放了花束,因為那位母親曾叮囑她,不要讓被子透風。

“峰峰,媽媽這幾個月沒能去看你,你不要怪我,其實媽媽每時每刻都在想你。天冷了,蓋好被子,別著涼了。”告白的話很短,短到柏愛揚看了一次就記下了。

從未去打聽過這對母子的過往,但溝通時那位母親的零碎話語讓柏愛揚拼湊出了屬於這對母子的故事。

母親早年離異,因為男孩的父親不願再承擔孩子高額的治病費用。男孩聰明也懂事,從5歲起每次檢查抽骨髓都會讓媽媽先出去,再疼也忍住一聲不吭,醫生都心疼了,男孩卻用稚嫩的聲音說:“不想媽媽哭。”

可惜的是,男孩還是走了。此后,母親每周都會到公墓來,靠著兒子的墓碑,一坐就是半天。

祭掃很順利,視頻反饋后很久,柏愛揚才收到那位母親的回復:“謝謝,蓋得很嚴實,他應該不會冷了。”

她不知道這個母親能不能走出喪子之痛,她能做的就是等在這裡,在對方需要幫助時,竭盡所能。

疫情防控期間,重慶各大公墓(陵園)推出“雲祭掃”的個性化服務——代客祭掃。由主祭完成祭掃流程,再由同祭人負責拍視頻或進行現場直播,以此從網上反饋給客戶,這就是代客祭掃的普遍形式。

何騰在祭掃時負責拍攝視頻,即為同祭,也負責接收訂單:“西郊福壽園在3月12日起,就開通了‘雲’祭掃服務,代客祭掃平均每天至少能成交5單。”

瑞華是韓爺爺的發妻,66歲離世。夫婦倆很“潮”,喜歡看動漫。發妻離世后,韓爺爺好不容易收集到幾個動漫娃娃,寄到陵園,叮囑擺放時要按一定的順序。還有的委托人寫下萬字家書,念完已是兩小時過去……“每個人的喜好不一樣,要求也不同。” 柏愛揚說,這段時間來,她一直在努力尋找代祭工作的平衡。

代客祭掃的興起並非個例,在南岸區靈安陵園工作的80后張容的記憶中,過去這樣的服務需求並不多,今年受疫情影響,兩年來一直“冷門”的雲祭掃方式突然開始升溫。她算了算:“春節以來至少有上百個電話打來,都是向她咨詢代客掃墓。”

2016年,李亞遵照父親的遺願將他安葬在老家的一處公墓,每年清明節他要去看看。眼下妻子剛在成都產子,一家人脫不開身,李亞准備通過代客祭掃把生子的喜事告訴父親。

當他提出要給父親燒一封家書時,公墓方面拒絕了,因為代客祭掃服務暫不支持燒紙焚香,但能代替念白。母親得知后說:“念一遍就要收錢,你爸肯定更慪氣。”

那天,何騰與幾個做志願者的朋友吃飯,推杯換盞后,幾人聊到清明節計劃。何騰自然而然地提到了代客祭掃,一位朋友卻說:“代客祭掃都是賺死人錢。”何騰感覺“氣炸了”。

這是一場沒有“觀眾”的公祭,何騰起了個大早,穿衣、梳頭、擦鞋……一絲不苟。公祭台前,默哀、獻果、敬酒,在誦祭詞時,何騰一口氣把16位老兵的名字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

視頻反饋在志願者群裡,當晚何騰收到了一條微信,是此前那位對他存有偏見的志願者朋友發來的:“很抱歉之前對你的冒犯,今天看你把他們(16位老兵)的名字記得那麼清楚,很感動……”

張容也曾關注過陵園發出的抖音視頻下網友的評價。有人說他們發死人財﹔有人說這錢掙得太容易了。張容苦笑,最便宜的68元的單子包含鮮花、水果、祈福燈等,2名工作人員參與祭掃,能賺多少呢?

她也曾把宣傳視頻分享到朋友圈,有人勸她別發這些晦氣的東西,還有人勸她考慮換個工作。她理解身邊人有忌諱,同樣更理解這份職業:“這些事終究需要有人來做的,朋友不能理解,我能理解他們。”

柏愛揚感受到的偏見更直接。有的訂單從咨詢到成交很快,祭掃視頻發去后客戶卻不滿意。一位委托人曾要求“家書應該背誦而不是朗讀”,柏愛揚很無奈,因為那封家書寫了5000多字。

張容曾見過老人拄著拐棍,也要到墓地表達哀思的長情﹔也見過逝者養育了幾個兒女,卻各自推脫沒時間讓人唏噓的場景。來找她幫忙掃墓的有在外地工作的年輕人,有腿腳不方便的老人,最遠的單子來自美國。

她印象最深的是一對中年喪女的夫妻。女兒出生便患罕見病,醫生說可能活不過7歲。夫妻倆相繼離職,拼了命想治好女兒。“女孩走那年還不到20歲,雖然已經是個奇跡,可父母哪裡受得了。”張容說,女孩的母親憔悴得比實際年紀老了不止十歲。

每個月,夫妻倆都要到墓地看女兒,去年夏天在外地回不來,才委托給張容代掃:“他們的要求很簡單,就是多拍點墓碑,買點女孩喜歡的花和多肉植物。”

女孩的墓碑沒貼照片,隻刻著她的小名,落款寫著“愛你的親人”。張容想起女孩父親曾說,放上照片,妻子看了隻會更加傷感。

祭掃完畢,視頻通過網絡發送過去,對方的聲音有些低沉,突然敞亮了幾秒:“謝謝你!你還知道我的女兒喜歡什麼樣子的瓶子!”那是張容幾次觀察,發現夫妻倆喜歡給女兒擺放的都是可愛的、異形的花盆,她也特意去花店挑了一隻兔耳朵形狀的。

“一年多前,我外婆去世,清明、過年我都不能回去,現在特別能理解那些無法到現場掃墓的人。”張容說,其實沒把這當成一門生意,見多了生離死別,隻希望幫得上忙,傳達一份思念與情感而已。

提到祭掃,大部分家庭都會固定個日子,但還有一部分人,他們想把生活中的每個細節隨時說給逝者聽。柏愛揚說,這是選擇代客祭掃的另一類人。

楊婆婆70歲了,她的老伴已經過世1年,和別的委托人不同,早在老伴落葬時,她就咨詢過代客祭掃。兒女們不理解,已經定好每年會到陵園祭拜,為什麼還要別人代掃?

“我18歲跟著他,每天都跟他說話,成了習慣,改不了。”楊婆婆告訴柏愛揚這麼簡單的原因,兒女們卻始終不懂。

3天前,楊婆婆托人寄來一幅拼圖畫,見孫子們總愛這個東西,她花了好長時間拼成了一幅,隻希望能在清明當天帶給心裡一直牽挂的人。

“圓滿”是柏愛揚詮釋的代客祭掃的全部意義。那些因特殊原因無法親往祭掃的人,那些在遠方寫下長信的人,那些老去后行動不便的人,那些想對逝者隨時“嘮叨”的人……他們的思念因這樣的祭掃方式得以慰藉,畢竟,生者的思念才是逝者活過的証明。

何騰也始終覺得,掃墓的形式並不重要。許多委托人會為逝者書寫數千字的長信,感人肺腑,那樣的情感又怎麼能是假的?

當最親的人逝去,離開我們的身邊,他們是真的離開了嗎?他們只是去到了一個我們未曾去過的地方,而那個地方就在我們心裡。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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